场景:一张签了字的结算单
工程完工两年,双方坐下来对账。核了三天,签了一份《工程结算确认单》,总额 2,840 万,已付 2,310 万,余 530 万。
半年后承包人起诉要这 530 万。
开庭那天,发包人的代理人说:这份结算单是过程性对账,不是最终结算;而且金额明显偏高,我们申请对工程造价进行司法鉴定。
如果你是承包人,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大概是愤怒——白纸黑字签了字,怎么还能不认?
如果你是发包人,你可能觉得理直气壮——它确实比我们自己算的高出四百多万。
这两种感觉都不算错,但都不是法律。 法律对这件事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而这个答案的根,不在造价,在证据。
一句话结论
原则上一旦诉前达成结算协议,鉴定申请就不准了;固定价结算的,更不支持重新算一遍。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5号,下称《建工解释一》)第二十九条:
当事人在诉讼前已经对建设工程价款结算达成协议,诉讼中一方当事人申请对工程造价进行鉴定的,人民法院不予准许。
第二十八条:
当事人约定按照固定价结算工程价款,一方当事人请求对建设工程造价进行鉴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为什么?因为鉴定意见在证据体系里,位置比大多数人以为的低得多——它压不住当事人自己签过的东西。
| 你手上的东西 | 对"申请鉴定"的效力 | 依据 |
|---|---|---|
| 诉前达成的结算协议 | 不予准许(原则) | 《建工解释一》第29条 |
| 约定按固定价结算 | 不予支持 | 《建工解释一》第28条 |
| 约定计价标准或计价方法 | 按约定结算,不必鉴定 | 《建工解释一》第19条 |
| 诉前共同委托的咨询意见 + 双方明确表示受其约束 | 不予准许(例外成立) | 《建工解释一》第30条 |
| 单方委托出具的咨询报告 | 基本挡不住——对方有证据或理由足以反驳并申请鉴定,应予准许 | 《证据规定》第41条 |
| 口头约定、事后陈述 | 挡不住 | 《建工解释一》第20条(工程量按签证等书面文件确认) |
这张表值得记住顺序。越靠上,越是"你自己签的";越靠下,越是"你自己说的"。 法律对"说的"和"签的",态度完全不同。
为什么它压不住:因为它是证据,不是判决
《民事诉讼法》把证据分成八类:当事人的陈述、书证、物证、视听资料、电子数据、证人证言、鉴定意见、勘验笔录。
鉴定意见排第七。它和一张送货单、一段监控录像、一个证人的口头陈述,是同一个层级的东西。
不是判决,不是裁定,不是"准司法行为",不是"法院的意志"。
是证据。
这八类东西,法律给的规定是一样的:必须查证属实,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
一个"查证属实",把它们全部拉平了。这个位置,决定了三件事:
第一,判决有既判力,证据没有。 判决一旦生效,除非走上诉、再审,就这么定了。证据不是——它在庭审里被质证、被质疑,法官在判决书里写一句"本院不予采信",它就不能用了,不需要走任何救济程序。一份鉴定意见从"被采信"到"不被采信",中间隔的不是一个审级,是一段论证。
第二,判决只能由法院作出,证据可以由任何人作出。 一份鉴定意见,本质上是几个有资质的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材料,做出的一个专业判断。判断就可能错。造价鉴定尤其容易错——它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反复观察的自然现象,而是一个已经消失的施工过程。塔吊拆了,模板拆了,隐蔽工程埋进混凝土里了,土方回填了。鉴定人面对的是纸,不是现场。
第三,判决的内容是"本院认为",证据的内容是"我方认为"。 你看一眼鉴定意见书的落款:上面写的是"鉴定人:×××",盖的是咨询公司的公章。不是"本院"。
这不是贬低鉴定机构。绝大多数机构是认真做事的,很多鉴定人比律师更较真。这句话只是在说清它的法律属性:它是一个意见,不是一个结论。 名字里就有这两个字——鉴定·意见。
立法者自己也说了。《民事诉讼法》第八十一条:当事人对鉴定意见有异议或者法院认为鉴定人有必要出庭的,鉴定人应当出庭作证;经人民法院通知,鉴定人拒不出庭作证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支付鉴定费用的当事人可以要求返还鉴定费用。
读三遍。它说的是:这个意见可以被质疑,质疑的方式是让做这个意见的人站出来当面解释;他不来,这份意见直接作废,钱还退给你。
如果鉴定意见是一个不可动摇的结论,立法者不需要写这一条。这一条的存在本身,就是它可以被动摇的证明。
反过来想:正因为它是证据,它才压不住书证
上面说的是"鉴定意见可以被推翻"。但这一章真正值钱的推论是另一半:
一份证据能有多重,取决于它和别的证据比。而鉴定意见在比较里,经常是输的那一方。
原因很简单:鉴定意见是对事实的事后推测,书证是对事实的当时确认。
一份结算协议,是双方在工程结束时,把已经发生的事固定下来;一份签证,是施工当时双方对某一笔增量的确认。而鉴定,是在几年之后,对着残缺的材料,重新推一遍当时应该发生什么。
后来的推测,压不住当时的确认。 这就是第29条、第28条、第19条共同的底层逻辑——它们不是三个孤立的规则,是同一句话的三个落点。
所以实务中真正要打的仗,往往不是"鉴定意见对不对",而是**“这份鉴定申请该不该被准许”**。这一仗打赢了,后面全都不用打。
结算协议被攻击的三条路,以及怎么守
第29条不是一句"签了就万事大吉"。它有三个要件:诉讼前、就建设工程价款结算、达成协议。实务中攻方几乎都从这三处下手。
第一条:签字的人没有权。
结算单上签的是项目经理、现场负责人、甚至一个司机。攻方主张:他没有授权,不构成公司意思表示。
守的方法只有一个——证明表见代理。这个人此前是否代表公司签过别的文件、是否长期负责该项目的结算对接、公司是否支付过依该结算单计算的款项。付过钱,是最硬的一条:你按这份结算单付了三笔进度款,就很难再说你不认它。
第二条:这是过程性对账,不是最终结算。
文件抬头写的是"对账记录"“产值确认”,没有"结算"两个字,也没有双方盖章,只有签字。
这一条最容易被撬动。判断标准不在标题,在内容:它是否确定了总价、是否列明了已付与未付、双方是否在此基础上继续履行。 三者齐备,叫它"对账"也是结算;三者不备,叫它"结算"也只是一次核对。
第三条:协议显失公平、重大误解,先撤销,再鉴定。
这一条是唯一一条"能绕过去"的路,但门槛很高:撤销权要另行主张(起诉或反诉),要证明订立时存在显失公平或重大误解,而且要赶在除斥期间内——《民法典》第152条规定,显失公平是一年,重大误解只有九十日。
四川达川法院公开过一则普法案例:双方自行结算并部分履行后,一方以"结算价与审计价差距过大、协议显失公平"为由,主张撤销结算协议并申请造价鉴定。法院审查后认为显失公平的理由不能成立,对鉴定申请不予支持。
这个思路值得记住:法院不是先看鉴定有没有必要,而是先看你有没有资格推翻那份协议。 协议撤不掉,鉴定申请连门票都没有。
顺带说一句:如果结算文件里写着"以审计为准",那是另一场仗,打法不同,见《合同写了"结算以审计为准",就要一直等下去吗?》。
固定价:堵住的是"重算一遍",不是"增项怎么算"
第28条常被误读成"固定总价就不能鉴定"。不是。
条文堵住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当事人已经约定按固定价结算,一方请求对工程造价进行鉴定,法院不予支持。 它堵的是"把已经约定的总价重新算一遍"——因为固定价的意义,本来就是双方事先约定"不再按实核算"。
它没有堵住另一件事:约定范围之外的增减项怎么算。
这一点在第31条里:当事人对部分案件事实有争议的,仅对有争议的事实进行鉴定。固定价锁住的是合同范围内的总价,锁不住"这栋楼之外又多盖了一个配电房"。
所以固定价合同下真正的问题不是"能不能鉴定",而是**“这一项到底在不在固定价范围里”**。这个问题答错,后面算得再准也是白算。材料价格暴涨能不能调差,是同一类问题的另一个变种,见《固定总价合同遇上钢材暴涨,只能认亏吗?》。
第30条:一句话值几十万
诉前双方一起找机构出了份造价咨询意见,后来一方不认了,起诉要求鉴定。准不准?
第三十条:
当事人在诉讼前共同委托有关机构、人员对建设工程造价出具咨询意见,诉讼中一方当事人不认可该咨询意见申请鉴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但双方当事人明确表示受该咨询意见约束的除外。
原则是可以鉴定,例外是不可以。 而那个例外,只需要一句话。
这就是为什么这一条在实务里值钱:它不是让你去争,是让你在签字那天多写一句或者少写一句。
反过来看单方委托——你自己找人出的报告,效力更弱。《证据规定》第四十一条:一方当事人就专门性问题自行委托有关机构或者人员出具意见,另一方当事人有证据或者理由足以反驳并申请鉴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
注意它的门槛:不是"我不认"就行,是"有证据或者理由足以反驳"。但门槛确实不高——找出三处依据对不上,通常就够了。所以单方报告在法庭上基本挡不住鉴定申请,它的价值在谈判桌上,不在法庭上。
还有一种情况:鉴定意见本身就被"材料"废掉了
前面说的都是"该不该启动鉴定"。现在说一种更硬的:鉴定已经做完了,但因为材料没过质证,这份意见直接被排除。
《建工解释一》第三十四条:
人民法院应当组织当事人对鉴定意见进行质证。鉴定人将当事人有争议且未经质证的材料作为鉴定依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组织当事人就该部分材料进行质证。经质证认为不能作为鉴定依据的,根据该材料作出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
这条比《证据规定》第三十四条更往前一步。后者说"未经质证的材料,不得作为鉴定的根据"——说的是材料;前者直接说后果——根据该材料作出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
一条指向材料,一条指向结论。而结论,才是你要打的东西。
(2021)最高法民再 316 号就是这样翻的:鉴定依据第 5、7、8、9、10 项均为确定工程价款的基础性材料,当事人有争议,一审未组织质证即移送鉴定机构,二审未补充质证。最高法的评价是"属违法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情形,不符合民事诉讼辩论原则",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整份裁定没有一个字讨论钢筋含量对不对。
常见问题
Q1:双方已经签字结算了,对方还能申请造价鉴定吗?
原则上不能。《建工解释一》第29条规定,诉前已就工程价款结算达成协议的,诉讼中一方申请对工程造价进行鉴定,法院不予准许。例外只有一种路径:先把结算协议撤销掉(以显失公平、重大误解等为由),撤不掉,鉴定申请就没有基础。实务中攻方还会从"签字人无权"“只是过程性对账"两处下手,防守的落点分别是表见代理和协议内容的确定性。
Q2:固定总价合同,对方还能要求重新鉴定吗?
就"把约定的总价重新算一遍"这件事,不能,《建工解释一》第28条明确不予支持。但固定价不等于全封闭:约定范围之外的增减项、设计变更导致的新增工程量,仍可能按第31条"仅对有争议的事实进行鉴定"进入鉴定。所以争点通常不在"能不能鉴定”,而在"这一项在不在固定价范围里"。
Q3:诉前双方共同委托做的咨询意见,一方反悔还能鉴定吗?
原则上可以,第30条写的是"应予准许"。但如果双方在委托时或事后明确表示受该咨询意见约束,就落入除外情形,不予准许。这就是为什么共同委托时那份委托书、会议纪要、往来函件里的措辞很重要——“以该意见作为结算依据"和"供双方参考”,法律后果完全不同。
Q4:我自己单方委托做的造价报告,有用吗?
在法庭上作用有限。《证据规定》第41条规定,对方有证据或者理由足以反驳并申请鉴定的,法院应予准许;实践中只要指出几处依据对不上,鉴定就会启动。但它在谈判、催款、发函阶段很有用——它把"我算出来是多少"从一句话变成一份文件。单方报告的价值在桌面上,不在法庭上。
Q5:鉴定意见和结算协议冲突,法院以哪个为准?
以结算协议为准,前提是它符合第29条的要件。这不是因为书证比鉴定意见"高级",而是因为两者的性质不同:结算协议是双方对已发生事实的当时确认,鉴定意见是对同一事实的事后推测。后来的推测不能改写当时的确认——这也是第28条、第29条、第19条共同的逻辑。当然,如果结算协议被撤销、或被认定不成立,比较的基础就不存在了。
一句话提醒:鉴定意见是第七类证据,它压不住你签过的结算单、约定的固定价、写明的计价方式——但它压得住你口头说的、事后才想起来的主张。所以真正该在签字那天想清楚的,不是"将来鉴定会算出多少",而是"这份文件将来能不能挡住一次鉴定"。如果你手上正有一份结算协议被人主张"不算数",或者正想推翻一份自己签过的结算,先看它过不过第29条那三道关。
作者:王永令,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执业领域:建设工程合同纠纷 · 工程款追讨 原创声明:本文首发于王永令律师个人网站(wangyongling-law.com),欢迎转发,转载请注明出处。本文是《鉴定不是判决》(33 篇连载)第三篇的网站版;上一篇讲"法院委托的鉴定,法院就一定采信吗",见《“经本院依法委托"这七个字,比你想的轻得多》;签证缺失时工程量怎么认定,见《口头承诺的增项,没签证还能要钱吗?》;黑白两份合同怎么定结算依据,见《中标后又签"补充协议"降价,结算按哪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