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人能认定签证无效吗?——“以鉴代审”的准确定义,和最值钱的一类异议

鉴定意见书第一百多页,翻到某处有一行字:

该签证单未经发包人盖章确认,不予计入。

当事人问:这是说这个签证不算数了?

而准确的说法是:鉴定人没资格说这个。

这一行字,就是“以鉴代审”最典型的样子。但它长得很不起眼——不写在结论里,藏在计算说明中,表面是个算账前提。

一、造价鉴定其实是两个动作

把造价鉴定拆开,是两个动作:

“定”:这件事按什么规则处理、这个事实成不成立。合同有效还是无效?这一条该怎么解释?签证有没有效?变更算不算在合同范围内?工期延误该谁负责?

“算”:给定规则、给定事实之后,算出多少钱。工程量多少、单价多少、取费多少。

这两个动作的归属完全不同:“定”是法律判断,权力在法院;“算”是技术判断,权力在鉴定人。

《民事诉讼法》(2023年修正)第七十九条第一句就划了线:

当事人可以就查明事实的专门性问题向人民法院申请鉴定。

专门性问题。不是法律问题,不是“合同怎么解释”的问题。法院能交出去的,只有专门性问题。

二、国标自己在划线

这条线不是律师的独门心得,国标《建设工程造价鉴定规范》(GB/T 51262-2017)第5.3节反反复复要求鉴定人“提请委托人决定”:

第5.3.1条:委托人认定鉴定项目合同有效的,鉴定人应根据合同约定进行鉴定。

第5.3.2条:委托人认定鉴定项目合同无效的,鉴定人应按照委托人的决定进行鉴定。

第5.3.5条:合同对计价依据、计价方法约定条款前后矛盾的,鉴定人应提请委托人决定适用条款;委托人暂不明确的,应按不同约定条款分别作出鉴定意见,供委托人判断使用。

第5.3.6条:当事人分别提出不同的合同签约文本的,鉴定人应提请委托人决定适用的合同文本。

把四条连起来读:合同有效无效——法院定;条款矛盾时用哪条——法院定;用哪份合同文本——法院定。鉴定人在这三件事上只有一个动作:提请委托人决定。

不是“参照”,不是“酌定”,是“提请”。因为这三件事本来就不是他能做的。

三、那张分界地图

必须由法院定(法律判断) 由鉴定人算(技术判断)
合同有效还是无效 在法院认定的效力前提下,按约定应计多少
条款如何解释(下浮8%还是按实结算) 采用某种计价方式后,具体是多少钱
签证是否成立、有效,签字人有无代理权限 有效签证对应的金额
变更是否成立、是否在合同范围内 变更工程的工程量与造价
工期延误的责任由谁承担 延误了多少天、延误期间多少费用
是否构成违约、责任如何承担 违约造成的具体损失数额

左边一列,没有一项需要懂造价才能判断。右边一列,几乎每一项都要。

这就是那条线。它不是学术上的线,是权限上的线。

四、越界的两种形态

显性越界:结论部分直接写“该签证无效”“该变更不属于合同约定的变更范围”“工期延误系承包人原因造成,应由承包人承担”。主语是事实,谓语是法律评价——出现在造价鉴定意见里,就是越界。这种好认,写在明面上。

隐性越界:不出现在结论里,藏在计算过程或“鉴定说明”里。开头那行“未经发包人盖章确认,不予计入”就是——“不予计入”表面是计算前提,但“未经盖章确认的签证是否因此无效”是法律判断。鉴定人做了一个效力判断,然后把它伪装成算账前提。

你在结论里找不到它。但整份报告的钱数,是从这个前提上长出来的。

隐性越界是异议里最值钱的东西,因为它同时具备两个特点:有实质影响(改变了金额),且伪装得好(对方不会主动承认这是法律判断)。

五、法院定不下来怎么办——国标留的出口

有人会问:实践中法院经常一时定不下来,鉴定人又不能干等,怎么办?

国标其实给了出口,而且是两个。

出口一:分开算。 第5.3.5条:条款矛盾、委托人暂不明确的,鉴定人应按不同的约定条款分别作出鉴定意见,供委托人判断使用。第5.3.6条对多份合同文本同旨。

这个设计的意味很清楚:“定”悬而未决的时候,正确状态是“算”给出多个版本,而不是鉴定人替法院挑一个。 两版数字摆在那里,法院选哪一版的理由就必须写进判决书——而写进判决书的理由,就是可以攻击的。

出口二:停下来问。 第3.4.8条要求鉴定中需要委托人澄清、答复的事项,及时制作联系函送达委托人。“先算了再说”不是国标认可的默认状态。

反过来讲,如果你在异议里只说“鉴定人越权了”,对方和鉴定人最常见的回应是“法院没有明确指示,鉴定人只能按行业惯例处理”。所以越界异议真正的着力点,往往是指出程序里缺了那道“提请决定”的环节——鉴定人没有提请,或者提请了法院还没答,他就自己定了。缺了哪个环节,比喊口号难反驳得多。

六、先泼一盆冷水:不要把所有不利结论都叫越界

工程量算多算少,那是技术问题。把纯技术分歧说成“鉴定人越权”,法官会觉得你在纠缠,还会连带怀疑你其他的主张。

这条线要用准,标准只有一个:

这句话,需不需要懂造价才能回答?

不需要懂造价的,是法律判断,才谈得上越界。

还要说第二盆冷水:越界不等于自动推翻。 鉴定意见哪怕真的越界了,法院仍要问那句老问题——这个越界的判断,会不会影响结论?如果把它剥掉之后金额不变,法官多半不会为此折腾。越界异议要立住,通常要接上“按另一种认定,结论会变成多少”的论证——这已经进入了瑕疵重量的判断,见本站那篇专门讲瑕疵的文章。

七、为什么这一半,恰恰是当事人插得上手的

这里有一个让人有点难受的推论。

很多老板以为,鉴定这件事自己插不上手,是因为不懂造价。但按这条线分下来,鉴定意见里真正决定钱的那些判断,有一大半是法律判断。

法律判断,不需要懂造价。 看懂“该签证单未经发包人盖章确认,不予计入”这句话,不需要任何一个数字的专业知识——需要的是知道“这句话不该由他来说”。

你之所以插不上手,往往不是因为你不够懂造价,而是没有人告诉你:这里面有一半根本不是造价问题。

算不出来的,可以请人代劳。定不了的,只能由法院来定。而鉴定人把“定”也做了的时候,他不会告诉你。

常见问题

Q:鉴定意见里出现法律判断,就一定被推翻吗?

A:不一定。法院会审查该判断是否影响结论、当事人是否及时提出异议、能否通过重新质证或补充鉴定补救。越界是异议的入口,不是判决的结果。

Q:“以鉴代审”这个词在判决书里怎么用?

A:多数判决不会直接写“以鉴代审”四个字,而是落在具体理由上:鉴定依据的基础材料未经质证、鉴定人对应由法院认定的事项作出认定、鉴定范围超出委托事项等。主张时要用这些可审查的表述,不用口号。

Q:签证没盖章就一定无效吗?

A:这正是典型误区。签证的效力要看签字人有无代理权限、是否实际履行、往来函件能否印证等一系列法律判断——恰恰因为它不是“没盖章就无效”这么简单,才更不能由鉴定人一句话定掉。

Q:对方鉴定意见把有争议的签证直接剔除,我在意见书出来后还能争吗?

A:可以,路径是书面异议(指出该剔除属于法律判断、应由法院认定)→鉴定人答复→必要时申请鉴定人出庭→在质证中举证。但注意期限和前置程序,见本站讲异议流程的文章。

Q:我自己的鉴定意见里发现了这种句子,第一步做什么?

A:把它逐句摘出来,判断每句是“定”还是“算”,再看它牵动多大金额——这个判断需要对着具体报告和案卷做,欢迎带着材料来聊。

最后

是王永令律师,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专注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工程款追讨。如果你手上有一份鉴定意见,想分清里面哪些是“算”、哪些是他不该碰的“定”,欢迎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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