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机构用的材料,你质证过吗?——“在门口拦一句话”和“在楼上追一本书”

鉴定意见书出来之后,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结论页那个数字上。

很少有人翻到“鉴定依据”那一页,看一眼上面列的到底是什么:竣工图、工程洽商记录、监理月报、施工日志、隐蔽工程验收记录、材料进场报验单……

这一页列的每一项,都是鉴定人算出那个数字的地基。

问题只有一个:这些材料进鉴定室之前,你质证过吗?

多数人答不上来。不是记性差,是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存在。

一、“不得”两个字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法释〔2019〕19号)第三十四条:

人民法院应当组织当事人对鉴定材料进行质证。未经质证的材料,不得作为鉴定的根据。

注意措辞。不是“原则上不得”,不是“一般不得”,是“不得”。

国标《建设工程造价鉴定规范》(GB/T 51262-2017)在两个环节都接住了这条线:

第4.2.2条:委托人向鉴定机构移交证据材料,应当注明质证及证据认定情况——法院移送给鉴定机构的每一份材料,理论上都带着“这份质证过、法院怎么认定”的标记。

第4.3.3条:如果是当事人直接把证据交给鉴定机构的,鉴定机构应及时移交委托人,并提请委托人组织质证——材料绕过法院直接流进鉴定室这条路,国标明确要求鉴定人把它堵回去。

也就是说,制度上这道门是关着的。它打开,只有一个原因:没有人反对。

二、这一轮质证,发生在什么时候

很多人把鉴定材料质证和庭审质证混为一谈。它是一轮专门的程序,时点在鉴定启动之前——《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司法解释(一)》(法释〔2020〕25号)第三十三条:

人民法院准许当事人的鉴定申请后,应当根据当事人申请及查明案件事实的需要,确定委托鉴定的事项、范围、鉴定期限等,并组织当事人对争议的鉴定材料进行质证。

也就是说,材料质证和鉴定事项、鉴定范围是在同一个时点定下来的。法院在这一步问的问题其实是三个:算什么、用什么算、哪些材料双方有争议。

争议材料被标记出来之后,才有第34条那句“不得作为鉴定的根据”生效的空间——这条规则保护的,就是“有争议”这个标记不被淹没。

三、什么时候这句话才有重量

“未经质证”本身不会自动推翻鉴定意见。它有重量,取决于两点:这份材料是不是基础性材料,以及结论是不是建立在它上面。

最高人民法院(2021)最高法民再316号是一个好样本:鉴定意见书“鉴定依据”部分的第5、7、8、9、10项,都是鉴定机构据以确定工程价款的基础性材料,一审法院没有质证就移送,二审也没有补充质证——最高法认定属严重违反法定程序,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反过来的情形,见本站另一篇讲瑕疵重量的文章里那个对照案例:未经质证的材料本应由异议方自己提供,法院就驳回了异议。

同一类问题,结局相反。差别不在“有没有瑕疵”,在瑕疵接没接到结论上。

这里有一个用户常搜的问题需要正面回答:鉴定材料未经质证,鉴定意见一定无效吗?

不一定。判断路径是三问:这份材料是不是基础性材料?结论是不是按它算出来的?能不能通过补充质证把漏洞补上?三问的答案不同,打法完全不同——这需要对着一具体案卷做,不是看一篇文章能替代的判断。

四、第二个不在场的节点:核对

材料质证之后,意见书出来之前,还有一道多数人缺席的环节:工程量核对。

《造价鉴定规范》关于核对,写了三条很微妙的话:

第5.2.2条:鉴定人宜采取先自行按照鉴定依据计算再与当事人核对等方式逐步完成鉴定。

注意两个词。“宜”不是“应”——核对不是必经程序。“等方式”意味着先算再核对只是列出来的做法之一。

第5.2.3条:鉴定机构应在核对工作前向当事人发出《邀请当事人参加核对工作函》。当事人不参加核对工作的,不影响鉴定工作的进行。

第5.2.4条:核对过程中,鉴定人应对每一个鉴定工作程序的阶段性成果提请当事人提出书面意见或签字确认。当事人既不提出书面意见又不签字确认的,不影响鉴定工作的进行。

三条合起来是一个意思:核对是一次机会。机会需要你抓住,而你不抓,它也不会等你。

核对现场是什么样的?鉴定人报一项,双方各自认不认。认了签字,不认的记下来。一天可能过掉几百项。每一项阶段性成果上你的签字或沉默,都会固化为后面所有计算的前提。

五、两个节点,两种代价

把这两个节点和征求意见稿摆在一起看,代价的结构完全不同:

节点 错过的代价 还能不能补救
材料质证 材料成为鉴定基础,结论按它算出 要自己算出“不按它算该是多少”,难度大
工程量核对 阶段性成果固定,签字与沉默都是答复 后面只能对结果提异议,翻不动前提
征求意见稿 正式意见书照出,且写明你逾期未提 见上一篇:这是唯一逐条回应的环节

在门口拦下来,一句话。在楼上追回来,一本书。

同样一句话,说在不同的楼层,重量完全不同。

六、参与权,不等于参与能力

写到这里要说一个多数文章不说的实话:这三个节点的门都开着,通知都会送到。

绝大多数当事人缺席,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带会计去核对现场?会计看不懂钢筋含量。带项目经理去?他记得现场,不记得定额。而哪些项是争议焦点、哪些项一旦签字就翻不了,这需要有人把案卷里的争议清单和鉴定材料清单对起来才知道。

这就是“参与权”和“参与能力”的区别。程序给了你参与权,但参与权本身不产生内容。

在场而没有内容的参与,在程序上等于零,还会给你一种“我已经努力过了”的错觉。 后者更麻烦。

所以这件事的实际形态是:核对现场、材料质证这些环节,需要有既看得懂造价文件、又知道案子争议在哪的人在——这通常是律师加造价专业人员(必要时申请专家辅助人出庭)的组合,而不是老板一个人扛。

常见问题

Q:收到《邀请参加核对工作函》,不去会有什么后果?

A:直接后果是鉴定照常进行,你失去对阶段性成果表态的机会。按第5.2.4条,你既不提书面意见又不签字,不影响鉴定进行——意思是它不会等你,而不是你可以事后重来。

Q:发现鉴定用了没质证过的材料,还能补救吗?

A:分两种。正式意见书出来前,可以书面提异议要求补充质证;出来之后,要走“异议→答复→申请出庭→必要时主张程序违法”的路径,且必须论证该材料是基础性材料、结论因此不可靠。越往后,举证责任越重。

Q:材料质证和证据质证是一回事吗?

A:鉴定材料质证是专门一轮,针对的是“哪些材料可以进鉴定室”,发生在鉴定启动时;庭审质证针对的是“哪些证据能定案”。两者对象、时点、后果都不同,不能混。

Q:所有没质证的材料都会导致发回重审吗?

A:不会。只有构成基础性材料、且未经补充质证就影响结论的,才可能达到316号那种“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程度。非基础性材料未质证,法院通常认为可以通过质证程序补救。

Q:核对现场我签字了,事后觉得签错了怎么办?

A:签字确认的阶段性成果是后续计算的前提,推翻它的难度远高于当初提出异议。如果签字时确实存在重大误解或被误导,需要尽快书面向委托人(法院)提出并说明理由——拖得越久,“认可”的意味越重。

最后

材料质证、工程量核对、征求意见稿——这三道门在意见书出来之前,错过的方式各不相同,但共同点是一样的:补救的成本,随时间递增。

如果你手上正有一份鉴定意见,不确定当年那些材料有没有质证过、核对时签过什么——这需要对案卷逐项核对才能判断,欢迎带着材料来聊。是王永令律师,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专注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工程款追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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