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委托的鉴定,法院就一定采信吗?——“经本院依法委托”这七个字,比你想的轻得多

场景:判决书第十九页的那句话

你翻到判决书第十九页,上面是这样一段话(数字仅为示意):

经本院依法委托,某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出具《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案涉工程造价 38,271,466 元。本院予以采信。

你把判决书合上。心里那句话是:完了,法院都认了。

“法院都认了"这五个字,听起来像事实。

它其实是一个推论。而且是一个没有经过检验的推论。


一句话结论

法院委托鉴定,只说明法院承认这个问题自己算不出来。它不说明那个数字是对的。

这两个命题看起来挨着,其实是两件事:

  • 委托关系解决"谁来算”——法官没有造价工程师的执照,他不会算,也不该会算,所以必须找个人替他会算;
  • 委托关系不产生"正确性"——找谁算、按什么规范算、算完对不对,是三个独立的问题,只有第三个才决定你的钱。

所以"法院委托了"这件事,改变的是这份意见的来源,不改变它的性质。它在法律上仍然是证据,仍然要经过质证,仍然可以被推翻。

关键是下面这张表——“认了"这三个字,其实有三种完全不同的含义:

你听到的 它在法律上实际的含义 你能不能动它
法院认了 法院经审查后采信了这份证据,并在判决书里写了理由 能。采信要写理由(《证据规定》第97条),理由就可以被打
鉴定人认了 鉴定人对自己的算法和结论负责,签字盖章 能。可以书面异议、要求答复、申请出庭质询、申请补充鉴定
对方认了 对方对某一项事实明确表示承认,构成自认 一般不能。自认在法庭辩论终结前只能因"经对方同意"或"受胁迫、重大误解"而撤销

绝大多数人把第一种和第三种混成了一种,于是把可以动的东西,当成了动不了的东西。


那七个字,为什么像一道封印

你之所以会想"法院都认了”,是因为那句话前面有七个字:

经本院依法委托。

这七个字像一道封印。你会觉得法院已经站到那份报告背后去了,你去打报告,就是打法院。

这个感觉是真的。但它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它把"法院走了程序"读成了"法院背了结论"。

换个场景你就明白了。

你请人给你装修。装修公司干完活,找了家"第三方检测机构"来验收,报告写着"合格"。装修公司把报告拍在你面前:你看,第三方检测,合格。

你会因为"是他们找的"就认吗?

不会。你会问:这家机构有资质吗?检测的是不是我要的那些项?他取样的位置,是我看见有问题的那面墙吗?报告里那几处"因条件所限未能检测",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因为"有人出了报告"就放弃追问。你只会因为"我看不懂"才放弃追问。

鉴定这件事,结构完全一样。区别只有一个:装修你还看得懂一点,造价你完全看不懂。

于是"看不懂"被悄悄换成了"没办法"。

这两件事差得很远。看不懂是能力问题,没办法是权利问题。 你现在遇到的是前者——而前者是可以解决的,找到看得懂的人(本文后面讲第 82 条,就是为这件事写的)。


法律上它到底是什么:第七类证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23 年修正)第六十六条:

证据包括:(一)当事人的陈述;(二)书证;(三)物证;(四)视听资料;(五)电子数据;(六)证人证言;(七)鉴定意见;(八)勘验笔录。证据必须查证属实,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

这段话里有两处值得停一下。

第一处,“鉴定意见"排在第七项。 它和一张送货单、一段监控录像、一份证人证言,是同一个层级的东西。法律给它的名字不是"鉴定结论”,是"鉴定意见"——2001 年的《证据规定》还叫"鉴定结论",2012 年民事诉讼法修改时改成了"意见"。改的不是两个字,是它的地位:它是一方(或法院委托的机构)作出的专业判断,不是待执行的答案。

第二处,“必须查证属实”。 这五个字是对法院说的,不是对鉴定机构说的。它意味着法院采信一份鉴定意见,本来应该是一个"查证"之后的动作,而不是一个"盖章"的动作。

那么"查证"要不要留下痕迹?要。《证据规定》第九十七条:

人民法院应当在裁判文书中阐明证据是否采纳的理由。

注意它是双向的:采信要写理由,不采信也要写理由。 这条对你的实际意义是——你拿到判决书,如果它只写了"本院予以采信"五个字,没有写为什么采信、你的异议为什么不成立,那本身就是一个可以往上打的点。

补一句前置说明:如果你现在还没走到"收到鉴定意见"这一步,正卡在"到底要不要申请鉴定"“鉴定范围怎么框"上,先看《结算谈不拢,法院说"去鉴定”——造价司法鉴定怎么打才不吃亏?》,那篇讲委托之前的五个控制点。本文讲的是:这份意见已经出来了,它到底有多重。


法院"看一眼",究竟看的是什么

你可能会说:那法院总会看一眼吧?

会。但看的方式和你想的不一样——它看的不是你关心的那个数,而是这份东西够不够格当证据。

《证据规定》给法院排了四个动作,一环扣一环:

第一个动作:审查七项内容。 第三十六条要求法院审查鉴定书是否具备:委托法院的名称、委托鉴定的内容与要求、鉴定材料、鉴定所依据的原理与方法、对鉴定过程的说明、鉴定意见、承诺书。

这七项不是格式要求,是七处可以对账的地方。比如"鉴定材料"那一项,与"依据"那一栏能不能对上;“原理与方法"那一项,与合同约定的计价方式能不能对上。

第二个动作:书面异议与要求答复。 第三十七条:法院收到鉴定书后应当及时将副本送交当事人;当事人有异议的,应当在法院指定期间内以书面方式提出;法院应当要求鉴定人作出解释、说明或者补充。

这一步就是你唯一一次"必答"的机会——你提了,法院就"应当"要求鉴定人答复。你只说"我不认”,答复就会是"已作说明"。

第三个动作:出庭,而且要预交费用。 第三十八条:当事人收到鉴定人书面答复后仍有异议的,法院应通知有异议的当事人预交鉴定人出庭费用,并通知鉴定人出庭。

后面还有半句,是很多人栽跟头的地方:“有异议的当事人不预交鉴定人出庭费用的,视为放弃异议。”

七个字:视为放弃异议。异议不是免费的。你在这一步省下几千块出庭费,可能省掉的是几十万的重新核算。

第四个动作:重新鉴定,四道门后面还有一道筛子。 第四十条第一款列了四种应当准许的情形:鉴定人不具备相应资格、鉴定程序严重违法、鉴定意见明显依据不足、鉴定意见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的其他情形。

但同条第三款紧接着收口:对鉴定意见的瑕疵,可以通过补正、补充鉴定或者补充质证、重新质证等方法解决的,人民法院不予准许重新鉴定的申请。

意思是:能补的,不重来。所以"重新鉴定"从来不是第一选择,而是最后一格。这条路上真正走得通的做法,写在《法院委托造价鉴定之后,你还有三次说话的机会》里,这里不重复。


316 号案:推翻它的不是造价知识

说个案子。(2021)最高法民再 316 号,四川希腾建设集团与付德成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最高人民法院 2022 年 4 月作出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一审采信了那份《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书》,二审也采信了。到了再审,翻了。

翻的理由,不是算错了。

最高法认定:鉴定意见书"二、鉴定依据"第 5、7、8、9、10 项,都是鉴定机构用来确定工程价款的基础性材料;这些材料当事人有争议,一审没有组织质证就直接移送鉴定机构,二审也没有补充质证。原话是:

“属违法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情形,不符合民事诉讼辩论原则。”

因为材料没质证,所以认定造价的依据不充分;因为依据不充分,所以基本事实不清。于是发回。

你把这份裁定读两遍,会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整份裁定里,没有一个字在讨论钢筋含量对不对。 没有人在争混凝土单价是 495 还是 528,没有人在核 C30 还是 C35。

最高法撤销一份生效判决,用的不是造价知识,用的是程序。

它在问一个极其朴素的问题:你凭什么用这堆材料?

这是这个案子真正值钱的地方——那张纸可以被推开,而推开它的那只手,常常不在造价里。


以鉴代审:法院自己也在警惕

有一个词,最高人民法院自己在 2018 年的一次座谈会上用过(据公开报道):以鉴代审。

原话是"要防止以鉴代审,慎重鉴定"。

什么叫以鉴代审? 就是本来该由法官判断的事,被一份鉴定意见替他判断了。法官签个字,案子就结了。

这个词是法院系统自己提出来的。它出现,说明这件事法院自己也警惕。而一个系统开始警惕某件事的时候,它对这件事的审查会变严——审查变严,意味着有理由的质疑更容易被听进去。

前提是:你得给得出理由。

怎么判断自己这个案子有没有"以鉴代审"?看三个信号:

信号 具体表现 为什么是问题
回答了不该回答的问题 鉴定意见里写"该签证无效"“该合同应按无效处理"“工期延误责任在承包人” 这些是法律判断,不是技术判断,鉴定人无权回答
超范围 报告算了法院没有委托的项目,或者对未委托事项给出结论 委托范围是法院定的,超出即无依据
结论替代了争议焦点 判决书对核心争议只有一句"以鉴定意见为准” 争议焦点没有被审理,被一份意见代替了

这三个信号,第一个最隐蔽也最致命。造价鉴定里有一半的问题其实不是造价问题——“这项变更是该按定额下浮 8% 还是按实结算"“这个签证有没有效”,都是法律判断。鉴定人对这类问题给出结论,等于替你输了官司,而你还以为那是技术问题。


看不懂,不等于没办法:第 82 条那条路

回到前面那句话:看不懂是能力问题,没办法是权利问题。

民事诉讼法给"能力问题"准备了一个解法,很多人不知道它存在。

第八十二条:

当事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通知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就鉴定人作出的鉴定意见或者专业问题提出意见。

具体怎么用,写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二条:

当事人可以依照民事诉讼法第八十二条的规定,在举证期限届满前申请一至二名具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代表当事人对鉴定意见进行质证,或者对案件事实所涉及的专业问题提出意见。 具有专门知识的人在法庭上就专业问题提出的意见,视为当事人的陈述。 人民法院准许当事人申请的,相关费用由提出申请的当事人负担。

三个要点,缺一个就用不好:

  1. 时间:举证期限届满前。过了这个点,申请大概率被驳回;
  2. 人数:一至二名,不是想请几个请几个;
  3. 性质:他的意见视为你的陈述——不是独立证据,是他替你把话说清楚。所以别指望他"举证”,要让他"拆解":这一项用的哪个单价、哪张图纸、哪期信息价、哪个取费标准。

实务上这一步的价值,往往不在庭上那半小时,而在准备阶段:一个懂造价的专家帮你把"我不认"翻译成"第几项、第几页、应为多少、依据在哪",你的异议书才写得出来。

顺带说一句:这条和"申请鉴定人出庭"是两件事,可以同时用。前者是请人替你问,后者是把出题的人叫来答。两个都用上,那场庭审才是唯一一次利害对等的对话。


一张自检表:这份意见该不该被采信

拿到一份造价鉴定意见,别从头读数字。按这四问倒着查,二十分钟能定位薄弱处:

问 查到什么算过关 主要依据
谁算的 鉴定人是否在名册内、是否具备相应专业资格、有没有该回避而未回避的情形 《证据规定》第40条第一款第(一)项
算什么 报告里的每一个项目,是否都在法院委托的事项与范围内 《建工解释一》第33条(委托事项、范围由法院确定)
凭什么算 “鉴定依据"里列的每一份材料,是否经过质证 《证据规定》第34条;316 号案
怎么算的 计价方式、取费标准、信息价期数、工程量来源,与合同约定是否一致 《证据规定》第36条第(四)项、第40条第一款第(三)项

四问里任何一问答不上来,那就是这一项意见的薄弱处——不是"我觉得不公"的薄弱,是能写进异议书、能让法院要求答复的薄弱。


常见问题

Q1:法院委托的鉴定,法院一定会采信吗?

不一定,而且逻辑上不可能。法院委托解决的只是"谁来算”。《民事诉讼法》第66条把鉴定意见列为第七类证据,并明文要求"证据必须查证属实,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证据规定》第97条还要求法院在裁判文书中阐明采不采信的理由。真正的现实是:多数鉴定意见确实被采信了——但那是因为没人提出能对得上条文的异议,不是因为它是法院委托的。

Q2:判决书写了"本院予以采信",还能改吗?

能,但落点不是"这个数不对"。可用的落点是《证据规定》第40条第一款那四项:鉴定人不具备相应资格、鉴定程序严重违法、鉴定意见明显依据不足、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的其他情形。而且还要过第三款那道筛子:能补正、能补充鉴定的,不重新鉴定。所以二审、再审阶段真正有效的打法,往往不是"申请重新鉴定",而是"指出一审对异议未予审查、未说明理由"。

Q3:鉴定意见里写了"该签证无效",这句话有分量吗?

没有。签证是否有效是法律判断,属于法院的职权,鉴定人无权认定。它出现在报告里,本身就是"以鉴代审"的信号。正确做法不是和鉴定人争这句话,而是在异议中明确指出"该项超出鉴定职权、不属于技术判断范围,请求法院依法认定",并在庭审中要求鉴定人对该表述作出说明。

Q4:请专家辅助人要花多少钱?值不值?

《民诉法解释》第122条规定费用由申请方负担,具体金额看专家与工作量,通常远低于一次重新鉴定。判断值不值,看一个数:这份鉴定意见里,你能指出几项"依据对不上"的项目,它们合计多少钱。如果合计超过专家费用的几十倍,这笔钱就不是成本,是投资。

Q5:我没提异议,现在还能做什么?

先分清两件事:没在指定期间提书面异议,和没预交出庭费用"视为放弃异议",后果不一样。前者通常还可以在庭审质证、上诉、再审阶段继续主张,但要面对"你当时为什么不说"的追问;后者是《证据规定》第38条明文写的失权。无论哪种,现在能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我不认"变成"第几项、第几页、应为多少、依据在哪",然后把落点对准第40条第一款那四项。


一句话提醒:法院委托是授权,不是背书。它证明流程走过了,不证明结果是对的——这两个"证明"之间,隔着一整套你可以参与、也完全可以错过的程序。如果你手上正有一份让你血压升高的鉴定意见,先把"谁算的、算什么、凭什么算、怎么算的"这四问答一遍,再决定要不要打、从哪里打。


作者:王永令,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执业领域:建设工程合同纠纷 · 工程款追讨 原创声明:本文首发于王永令律师个人网站(wangyongling-law.com),欢迎转发,转载请注明出处。本文是《鉴定不是判决》(33 篇连载)第二篇的网站版;委托之后那三次说话的机会在哪,见《法院委托造价鉴定之后,你还有三次说话的机会》;委托之前怎么打,见《结算谈不拢,法院说"去鉴定"——造价司法鉴定怎么打才不吃亏?》;约定"以审计为准"能不能破,见《“以审计为准"条款怎么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