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人撤了,账开始算不清
老陈的项目停工三个月了。甲方资金链断掉,先让停工,说好"等资金回来就复工"。等到第四个月,甲方书面通知:项目不再复工,你方退场。
老陈的队伍撤得很快,两个星期清完。但三个月后结算,账算到一半就卡住了:
- 退场那天到底算哪天?材料款说是三月中报的现场验收单上是三月中,可甲方说正式退场通知是四月初才下的;
- 已完工程量按什么价结?有的按合同单价,有的说按市场价;
- 停工那三个月的人员、机械、管理费,几百万,能不能一起主张;
- 保证金扣着,说"等保修期满"。可保修期到底从哪天起算?
这四个问题,2026年6月30日之后有了相当明确的答案。
后来他问我的原话是:
第一,我撤场那天到底算哪天? 第二,已经干完的活,按什么价结? 第三,停工那几个月的人员和机械费用,能不能一起主张? 第四,保证金到底什么时候能退?
这四个问题,也就是这一篇要回答的四件事。而答案的关键,不在合同怎么写,在退场那天做了什么。
一、质保金的返还期限,从退场之日起算
这是《建工解释二》第十四条带来的最直接的变化。
原文是: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解除,承包人主张预留工程质量保证金以其应得工程价款为基数计算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工程质量保证金返还期限从承包人退场之日起算;施工合同在承包人退场后解除的,从解除之日起算。
把这一条拆开看,里面有三层实务含义。
第一层:解除合同不必然等于你被拖欠了质保金。 过去常见的争议是"合同都解除了,还留什么质保金"。第十四条明确支持承包人主张按应得工程价款为基数预留保证金——前提是工程没有最终完成、还有保修责任要履行。如果工程已经全部完工验收合格,保修义务消灭,就不该再留。
第二层:起算点有两个,取决于先后。
- 合同先解除、然后退场 → 从退场之日起算;
- 先退场、后解除 → 从解除之日起算。
老陈的案子正好卡在这个夹缝里:甲方先书面通知"退场",两个星期后队伍撤完,解除手续又拖了一个月。按第十四条的顺序,如果退场在先、解除在后,返还期限从解除之日起算;如果解除在前,则从退场之日起算。这中间差的那一个月,就是老陈多押一个月的钱。
第三层,也是最要紧的:退场日期必须是能证明的日期。
第十四条把起算点系在"退场之日"上,那么"哪天退场"就成了必须钉死的事实。实践中它可能同时存在四个候选日期:
| 候选日期 | 谁会主张 | 认不认 |
|---|---|---|
| 甲方书面通知退场之日 | 甲方 | 不等于实际退场日 |
| 最后一批人员设备撤场之日 | 承包人 | 通常认可 |
| 施工资料、印章、预付款交接之日 | 承包人 | 重要的证据日 |
| 双方签署退场交接单之日 | 双方 | 最有证明力 |
结论:没有书面的退场交接单,退场日期就是一场各说各话。
二、退场交接:没有交接单,后面全是举证地狱
《建工解释二》第十五条是这一轮新增的独立条文,专门管解除后的现场与资料交接: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解除后,发包人请求承包人移交施工现场、施工资料等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承包人退场前,当事人申请证据保全的,人民法院应当依照民事诉讼法第八十四条的规定处理。
这一条有两层,前一层是压力,后一层是机会。
压力在于:移交是法院支持的。 也就是说,一旦解除合同,发包人要求你交现场、交资料的请求,法院会支持。如果你拖着不交,可能面临强制移交;而另一方面,如果发包人拖着不接收、不办交接,责任在谁那边就不再清晰了。
机会在于"退场前"这三个字。 第十五条第二款专门规定:承包人退场前,当事人申请证据保全的,法院应当依照民事诉讼法第八十四条处理。
这条有多重要?民事诉讼法第八十四条是证据保全制度——在证据可能灭失或者以后难以取得的情况下,当事人可以在诉讼过程中申请,法院应当根据当事人的申请和具体情况进行调查、收集、保全证据。
实务上的操作顺序因此变得明确:
如果双方对退场日期、已完工程量、现场状态有争议,在你踏出工地大门之前,就该考虑申请证据保全,而不是等结算争议爆发后再去回忆。
证据保全的方式可能包括对现场状况的公证、对工程量现状的测量记录、对残留材料与机械的清点拍照。这些东西一旦退场就灭失——不是"难以取得",是根本不存在了。
而且这个时点还有一层关系:退场前的证据保全,同时也是固定退场日期本身的方式。
所以老陈那种"退完场再慢慢算账"的做法,在法律上是把自己往最难的位置推。
三、已完工程量怎么算钱:三条路径看合同怎么写
老陈的第二个卡点:已完工程量按什么价结。
这件事的答案不在法律条文的细节里,而在合同计价方式——这是停工退场结算的第一分叉。
路径一:固定总价合同
固定总价下,已完工程量按实际完成的比例结算。
但这里有个陷阱:固定总价是针对合同范围内的全部工程约定的总价,中途解除时,司法实践通常的处理是参照合同约定的单价计算已完工程价款,而不是按市场价重新评估。
这个方向对承包人是有利的——因为合同单价通常高于当下的市场价,尤其在材料、人工都涨过一轮之后。
反过来,如果承包人主张"按市场价重新算",往往会被驳回,因为那等于绕过了自己签过的合同。
路径二:单价合同(工程量清单)
单价合同下,按实际完成的工程量结算,这是最清晰的一种。
需要准备的是能证明工程量的资料:施工日志、隐蔽工程验收记录、签证单、竣工验收资料、材料进场与使用台账、机械台班记录。
路径三:定额计价
按定额计价的,实际完成量按当地定额信息价与人材机市场价组价。
这一条对承包人最不友好,因为它意味着你签合同时的单价优势在结算时会被重新定价。
分叉之外的一个共同点
无论走哪条路径,有一件事是一样的:已完工程量的举证责任,实质上在承包人。
因为工程还堆在那儿的时候,只有承包人最清楚干了多少;等发包人接收后,现状就被"现状"覆盖了。这正是上一节说的证据保全存在的理由。
还有一条要单独拎出来:合同中"结算以审计为准"或者"最终以第三方结算为准"的条款,在停工退场场景下能被突破。
《建工解释二》第十三条对此有明确规定:发包人与承包人约定工程价款按照审计机关的审计结果或者财政评审机构的评审结论确定,但是审计结果或者评审结论非因承包人原因未在合理期限内出具,或者承包人有证据证明审计结果或者评审结论与施工合同约定明显不符,承包人申请对工程造价进行司法鉴定的,法院应予准许。
前款规定的合理期限,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照约定;没有约定的,法院综合工程规模和工程造价金额、复杂程度等因素确定,但是该期限不得超过承包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起一年。
这一条在退场场景里的杀伤力最大。 项目烂尾了,审计机关根本不会去审这个项目——审计通常针对已完工的政府投资项目,一个烂尾工程没有审计结论。那你的结算就永远悬着。
所以在停工退场时,如果合同里有审计条款,你必须主动启动"合理期限"的计时:书面催告、发函要求出具审计结论、并保留送达凭证。一旦超过一年(无约定时的上限),司法鉴定的通道就打开了。
四、停工损失:能主张,但绝不能和工程款打包
老陈的第三个卡点:停工三个月的人员、机械、管理费,几百万,能不能一起主张。
能主张,但主张方式决定结果。
先说为什么不能打包——这涉及《建工解释二》第十七条第二款:
承包人就发包人原因造成的停工、窝工等损失主张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新规统一了此前长期存在的分歧:《建工解释二》征求意见稿曾考虑把停工窝工损失中的农民工工资部分认定为优先权,正式公布版本作出重大调整——所有停工窝工损失,无论是否包含农民工工资,均不享有优先受偿权。
官方释义讲得很直白:停工、窝工损失本质上属于违约金、损害赔偿金范畴,过于宽泛的优先受偿权范围会在更大范围内影响发包人其他债权人的利益,损害交易安全。
再加上《建工解释(一)》第四十条第二款对逾期付款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的态度——这三类钱,一概只是普通债权。
所以结论很硬:
| 主张内容 | 能不能要 | 优先受偿权 |
|---|---|---|
| 已完工程价款 | 能 | 有(工程价款本身) |
| 停工、窝工损失 | 能 | 没有,普通债权 |
| 逾期付款利息 | 能 | 没有,普通债权 |
| 违约金、损害赔偿金 | 能 | 没有,普通债权 |
打包主张的后果是致命的。 如果老陈把"工程款 800 万 + 停工损失 300 万"打包主张优先受偿权,裁判者的处理是:停工损失部分不支持优先——但因为是打包主张、金额未拆分,很容易连本该优先的 800 万工程款也被整体按普通债权对待。
这正是《建工解释二》第十七条第一款要解决的问题:法院应当在判决主文中明确承包人优先受偿的工程价款数额及相应工程。言下之意,承包人自己也必须把这个数额说清楚。诉求里不拆分,判决里就没法给。
所以正确做法是:停工损失单独列项、单独主张、只作普通债权;工程款部分单独列明优先受偿的金额与对应工程。
至于停工损失能主张多少,这里就不展开了——金额认定是另一个量级的问题(人员工资要不要扣减窝工期间的其它收入、机械闲置要不要扣减台班折旧、管理费按什么比例……),和本案要不要主张是两个问题。
五、退场时必须带走的四样东西
前面四节讲的都是规则,这一节讲动作。因为规则再好,证据没了就没用。
老陈退场时带了什么?人员撤了、设备拉走了、机械退了。施工资料留在了项目部——被甲方接了。这意味着一旦结算争议进入诉讼,他连"我干了多少"的证明材料都在对方手里。
退场时必须带走或者固定下来的,是这四样:
一、退场交接单。 载明退场日期、已完成工程量、现场与资料移交状态、双方签章。这是第十四条起算点的直接证据,也是第十五条移交义务的履行凭证。没有它,退场日期就是一笔糊涂账。
二、工程量确认资料。 已完工程量的书面确认、签证单、隐蔽工程验收记录、材料进场台账。退场前完成,必要时同步申请证据保全(第十五条第二款)。
三、往来函件全套。 停工通知、复工通知、往来洽商记录、催款函。退场时的这些文件要能对应上每一个时间节点——停工从哪天起、持续到哪天、有没有复工过、什么时候通知退场。
四、结算意向或异议的书面留痕。 退场时明确书面提出结算主张及金额,或者明确记载双方对结算存在争议。这既防止日后被主张"结算已确认、视为认可",也是诉讼时效中断的凭据。
一个反直觉但很重要的提醒:退场不是结束,是程序的分水岭。 退场前能做的动作(证据保全、工程量确认、交接单签署)成本最低、效力最强;退场后能做的只剩回忆和举证。
写在最后
停工、退场、烂尾这一段,是工程款生命周期里最被动的一段——你已经失去了继续施工的筹码,剩下的全靠合同和证据。
四条新规把这一段的规则补齐了:
| 条文 | 解决什么 |
|---|---|
| 第十四条 | 质保金返还期限从退场之日起算;解除与退场有先后,起算点不同 |
| 第十五条 | 解除后移交现场与资料法院支持;退场前可申请证据保全 |
| 第十三条 | 审计结论非因承包人原因逾期不出、或与合同明显不符,可申请司法鉴定;无约定时上限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起一年 |
| 第十七条 | 停工窝工损失不享有优先受偿权;法院须在判决主文明确优先受偿数额与对应工程 |
对应到动作上,就三句话:
退场前,把证据固定住——该保全的保全,该签的交接单签掉; 主张时,把工程款和停工损失分开——分开的部分才保得住优先权; 签审计条款的项目,盯住一年这个上限——那是你打开司法鉴定通道的唯一钥匙。
最后一句提醒:如果你的项目已经停工、队伍已经撤了,而结算一直没谈拢,那么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等,是把退场日期、已完工程量、停工损失这三件事的证据重新梳理一遍——尤其是退场日期,它现在可能正在悄悄流失。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零九条、第五百六十三条、第八百零三条、第八百零四条、第八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八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5号)第四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26〕12号,2026年6月30日起施行)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
本文为实务探讨,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停工退场结算涉及合同计价方式、证据组织与时效起算,请结合个案情况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