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机构定了,法院要求十五日内对鉴定事项、范围和移送材料提交书面意见。会上律师说现在要做两件事,老板摆摆手:急什么,等鉴定出来再说,他真要算错了,到时候再提。
这句话在几乎所有会议室里都出现过。它听起来不像逃避,像从容——鉴定是技术活,我一个外行,过程中说什么都是瞎说;等结果出来,不对我再反对,那时候我有靶子了。
这个直觉有三处漏洞。本篇只解决其中最常被问的一个:
「过程中提了意见,鉴定人不听,有什么用?」
一、先把两件事分开:不采纳 ≠ 不回应
这个疑问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把两件事混成了一件。
鉴定人采不采纳你的意见,你控制不了——这是他的专业判断。
他必须不必须回应你的意见,你不控制,制度控制——这是规范给他设的义务。
《建设工程造价鉴定规范》(GB/T 51262-2017)第5.2.6条:
鉴定机构收到当事人对鉴定意见书征求意见稿的复函后,鉴定人应根据复函中的异议及其相应证据对征求意见稿逐一进行复核、修改完善,直到对未解决的异议都能答复时,鉴定机构再向委托人出具正式鉴定意见书。
注意两个词。
「逐一」——你不能被笼统的一句「异议均已考虑」打发掉,每一条都要有对应的处理。
「直到……都能答复」——他可以不同意你,但他不能不回答你;回答不完,正式意见书就出不来。
也就是说,制度没有要求他听你的,制度要求的是:他不同意的每一句话,都必须写在纸上。
二、回答留在纸上,就成了你的东西
这一点最反直觉,也最有价值。
很多当事人觉得:意见书里写「对该异议,鉴定人经复核认为原有计算并无不当」——这不等于白提了吗?
不等于。因为一个鉴定人对一个技术问题给出勉强的解释,比他不解释要糟得多。
不解释,那是黑箱,你打不到;解释了,解释就留在正式意见书里,成了日后质证和出庭时可以逐字审的对象:他答复所依据的那份材料质证过没有?他引用的合同条款是哪一条、是不是被另一条覆盖?他说的「行业惯例」有没有出处?
这些问题在征求意见阶段问不出答案,在正式意见书出来之后,答案已经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了。
过程不发言的人,连这个靶子都没有。
三、反过来更硬:不提,不是「以后再说」,是「视为无意见」
「等鉴定出来再说」还有一个隐藏代价,写在同规范的另外两条里。
第5.2.5条:征求意见函应当明确当事人的答复期限及其不答复将承担的法律后果。
第5.2.8条:
当事人逾期未对鉴定意见书征求意见稿提出修改意见,不影响正式鉴定意见书的出具,鉴定机构应对此在鉴定意见书中予以说明。
看清楚这两条的组合:你不提,正式意见书照出;而且意见书里会写明「当事人逾期未提出异议」。到质证阶段你再翻旧账,对方一句「征求意见稿阶段未提出异议,意见书中已有记载」,你的异议起点就从「指出错误」变成了「解释自己当初为什么没说」。
过程中的沉默不是保留意见,是被记录在案的沉默。
四、时间轴:每过一步,就固化一步
把一份造价鉴定从启动到争议处理完毕的完整流程摆开(十七步),能看清「等出来再说」到底让掉了多少:
- 当事人申请鉴定(或法院依职权启动)
- 法院准许,组织双方协商确定机构,协商不成摇号
- 法院确定鉴定事项、范围、期限
- 组织当事人对争议的鉴定材料质证
- 材料移送鉴定机构
- 鉴定人核对工程量
- 现场勘验
- 出具征求意见稿
- 当事人提书面意见
- 鉴定人复核、答复、修改
- 出具正式鉴定意见书
- 法院组织质证
- 当事人提书面异议
- 鉴定人书面答复
- 有异议方预交费用,鉴定人出庭
- 法庭询问
- 申请重新鉴定或补充鉴定
「等鉴定出来再说」,把可影响空间从第 1 步到第 11 步,压缩到了第 12 步之后。分阶段看:
| 阶段 | 你能做的事 | 过了这一步 |
|---|---|---|
| 启动与材料(第1–5步) | 对鉴定事项和范围提书面意见;对移送材料逐份提异议 | 材料移送后成为鉴定基础,补充受限 |
| 核对与勘验(第6–7步) | 参加工程量核对、对每日核对结果签字确认;勘验在场并对记录提异议 | 核对成果与勘验记录固定——勘验通常只有一次 |
| 征求意见稿(第8–10步) | 提书面异议+相应证据,进入5.2.6条的逐一复核程序 | 正式意见书出具,且载明你有无逾期 |
| 正式意见书之后(第11–17步) | 书面异议→鉴定人答复→预交出庭费→出庭→申请重新鉴定 | 门槛递进:不预交出庭费视为放弃异议(《证据规定》第38条);重新鉴定有四道法定窄门且补正优先(第40条) |
核对与勘验这两步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第5.2.3条规定:当事人不愿意参加核对工作的,不影响鉴定工作的进行;第5.2.4条规定:当事人既不提出书面意见又不签字确认的,同样不影响鉴定工作进行。
这两条的潜台词是:鉴定不会因为你不来而停下来,只会因为你不来而按现有材料做下去。核对桌上缺的那一方,不是在表达抗议,是在把工程量的确认权整个交给到场的那一方。
前三行是「过程」,最后一行是「出来之后」。等出来再说,等于把前三行的全部空间让掉,只在最后一行押注——而最后一行恰恰是全流程里花钱最多、门槛最高、成功率最低的一段。
时间往前走,你能做的事只会变少,不会变多。因为每一步都在固化上一步:材料移送了就固化了,核对完了就固化了,征求意见稿出了就接近固化了。
鉴定不是一场等你上场的比赛。它是一个施工现场,你在场或不在场,它都在往前盖。
五、落到一句
「提了也不听」这个念头,错在把「采纳」当成过程中发言的唯一回报。
真实的回报结构是:提了,他必须在正式意见书里逐一回应你,回应本身就是质证的靶子;不提,你得到的是一句写进意见书的「逾期未提出异议」。
至于过程中的书面意见具体怎么组织、证据怎么对应——这一层是取证和计算的功夫,需要专业介入;但「要不要提」这个决定,本篇已经把账算清了。
常见问题
Q1:征求意见稿阶段的答复期限一般多久? 期限由鉴定机构在征求意见函中明确,实践中常见为收到之日起数日至两周不等。关键是函上会同时写明不答复的后果(视为无意见),逾期未提的,按第5.2.8条处理:正式意见书照出,且会写明你逾期未提意见。
Q2:过程中提了意见,正式意见书里没采纳,还能怎么办? 采纳与否不是过程的终点。他的答复内容已进入正式意见书,你可以在质证中针对答复本身发难(依据、材料、条款),必要时依据《证据规定》第38条申请鉴定人出庭——注意不预交出庭费用视为放弃异议。
Q3:还没到征求意见稿阶段,现在该做什么? 最靠前的两个动作是对鉴定事项与范围、对移送材料提交书面意见——范围错一句话可以砍掉半本书,材料未经质证不得作为鉴定依据。整体程序窗口的梳理见《法院委托造价鉴定之后,你还有三次说话的机会》。
Q4:过程中频繁提意见,会不会显得不配合、得罪鉴定人? 规范预设的就是「当事人提出异议→鉴定人逐一复核」的工作方式(第5.2.6条),提出异议是制度内的正常动作。真正影响鉴定进程的是不参加核对、不签字也不提书面意见(第5.2.4条:既不提意见又不签字确认的,不影响鉴定工作进行)——那才是把发言权整个让出去。
Q5:正式意见出来后发现它自相矛盾,还有救吗? 有,而且这一类属于「自动有重量」的瑕疵:法〔2020〕202号第11条规定鉴定意见与意见书其他部分相互矛盾的,视为未完成委托鉴定事项,法院应当要求补充或重新鉴定。详见《鉴定意见有瑕疵,法院就会推翻吗?》。